我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文昌预应力钢绞线厂,在医院、公司、家之间三点一线。
直到母亲躺在病床上,用那双枯瘦的手握住我,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与催促:“祺祺,妈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想看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我的心脏。
我无法拒绝。
于是,我坐进了那辆漆面剥落、引擎声像老人咳嗽的五菱宏光驾驶座,奔赴一场心知肚明不会有结果的相亲宴。
对方据说是表姨彭敏费尽心思牵线的“优质女孩”。
优质?我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普通到模糊的眉眼,和这辆写满生活窘迫的车,心里冷笑。
也好,就让现实来戳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从我故意提议去那家人均三十四的麻辣烫店开始。
我甚至准备好了对方拂袖而去时,我该如何向表姨交代的台词。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叫黄梦瑶的女孩,不仅安静地吃完了那碗廉价的麻辣烫,甚至在结账时抢先用手机付了那六十八块钱。
她靠近我,身上有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自以为坚固的壁垒上:“踏实的感觉,比米其林珍贵。”那一夜我辗转难眠,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而第二天清晨,一条神秘的短信,将我引向全市最顶级的豪车展厅,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开始疯狂地转向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轨道。
01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我坐在母亲许玉瑛的病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皮断了好几次。母亲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又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祺祺,”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彭敏表姨,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苹果皮彻底断掉,掉进床边的垃圾桶。“妈,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病。”
“我的病我知道。”母亲转过头,眼里有泪光闪动,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期盼。
“我这身子骨,是好是坏也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才二十八,日子还长。”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道:“你表姨说这次的女孩子特别好,看了照片,模样周正,性格听说也温顺。”
“妈,”我打断她,语气有些急躁,“那些照片能看出什么?现在的人……”
“我知道你嫌烦,嫌她们看条件。”母亲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可总得去见见,万一呢?就当是让妈安心,行不行?妈这辈子没别的心愿了……”
她没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耸动着。我赶紧放下苹果,给她拍背,倒了温水。
看着她喝下水后苍白的脸,和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恳求,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好,我去。时间地点您让表姨发给我。”
母亲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病容都淡去一些,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这就对了,我这就给你表姨发信息。”她摸索着去找枕头下的老人机。
我重新拿起苹果,用力削着,心里一片烦乱。相亲,又是相亲。
过去几年,在母亲断续的催促和表姨彭敏的热心下,我见过几个女孩。
咖啡厅里小心翼翼的试探,餐厅中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提问。
“有房吗?”“车子呢?”“年薪大概多少?”“父母有退休金吗?”
我的答案似乎从未让任何人满意过。普通职员,贷款买了套小两居,代步是辆二手五菱。
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没有固定收入。现实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任何可能的火花。
表姨彭敏总在事后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惋惜和不易察觉的埋怨。
“伟祺啊,不是姨说你,你也得稍微……包装一下自己嘛!”
“现在女孩子都现实,你开那车去,第一印象就打了对折。”
“你妈这情况……唉,你也得为以后考虑,找个条件好点的,也能帮你分担点不是?”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满是讽刺。包装?分担?爱情或者婚姻,从一开始就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可我没办法责怪母亲。她一生辛劳,把我拉扯大,如今被病痛折磨,心心念念的只是我的“归宿”。
这成了她最大的心病,似乎比她的肺气肿和心脏病更让她煎熬。
离开医院前,我替母亲掖好被角。“妈,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哎,我知道。你去见见,不管成不成,回来跟妈说说。”她眼神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走廊里冷飕飕的,消毒水味挥之不去。
手机震动,是彭敏表姨发来的信息,详细写着女方的名字——黄梦瑶。
见面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地点在市中心的翠湖公园东门。
表姨特意加了一句:“伟祺,这次听姨的,穿精神点,别开你那破车了,打车去!”
我看着“破车”两个字,手指紧了紧。那辆五菱宏光确实破旧,漆面斑驳,内饰简陋。
但它陪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载过母亲去医院,也帮我搬过家,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可靠的伙伴。
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破旧却擦得干净的五菱宏光静静停在那里。
坐进驾驶室,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近乎叛逆的念头。
为什么不能开它去?如果一个人,连我最真实、最窘迫的一面都无法接受。
那么,即便因为伪装而有了开始,结局又会如何?不过是另一个伤母亲心的失望罢了。
这一次,不如就让一切开始于赤裸裸的真实。我握紧了方向盘,做出了决定。
02
周六下午,天气有些阴沉。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翠湖公园东门。
停好车,我坐在驾驶位上没下去。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公园门口来往的人群。
三三两两的游客,带着孩子的父母,牵手的情侣。空气里有种周末特有的松弛感。
而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按照表姨的信息,黄梦瑶二十六岁,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
听起来是个需要点审美和情调的行业。她会是什么样?大概穿着时尚,妆容精致。
对我那辆停在路边,灰头土脸、车门上还有一道不知哪次刮蹭留下的浅痕的五菱宏光。
以及从这车里走出来的,穿着普通夹克和牛仔裤的我,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惊讶?鄙夷?还是直接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我甚至有点期待看到那种表情。
那会让我觉得,这场被迫的“面试”可以快速、体面地结束。
我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推开车门下车,靠在车头上,点了支烟。
烟味有些呛,我平时很少抽,但此刻需要点东西来稳定情绪。
两点五十八分,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灰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离我十几米外的车位上。
车标我不认识,但车型看起来优雅而昂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踩着浅色平底鞋的脚,然后是整个人。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剪裁合身的卡其色长裤,外面罩着件浅灰的薄风衣。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没有浓妆,只唇上一点自然的色泽。
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柔软但款式简单的手提包。她站在车边,目光随意地扫过公园门口。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身后的五菱宏光上,停顿了大概两秒。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鄙夷,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
接着,她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步态从容,不疾不徐。我掐灭了烟,站直身体。
“请问,是徐伟祺先生吗?”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润温和。
我点了点头:“是我。你是黄梦瑶小姐?”
“是的,你好。”她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礼貌的浅笑。“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我下意识地回答,视线掠过她身后那辆灰色的车。“你的车……很特别。”
她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哦,代步工具而已。你的车……”她目光转向五菱宏光。
“很实用。”她给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评价,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或嘲讽。
我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带着点自嘲的“破车论”被堵了回去。“确实,能装东西。”
“要不要,进去走走?”黄梦瑶指了指公园里面,“听说里面的桂花还没全谢。”
“好。”我应道。我们并肩朝公园里走去。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雨后的青草,很清新。
“彭阿姨说,你在科技公司做项目支持?”她找了个话题开头。
“嗯,主要是些协调和跟进的工作,挺琐碎的。”我如实回答,没做任何美化。
“那需要很强的耐心和条理性。”她接话很自然,“我有时做设计,一个细节能磨好几天。”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工作话题,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她说话语调平和,善于倾听。
走过一段桂花道,残存的香气若有若无。我一直在观察她,试图找到一丝不耐烦或挑剔的痕迹。
但她始终保持着那种得体的平静,对我提到的加班、枯燥的报表内容也回应得体。
这反而让我心里那点“测试”的念头更强烈了。表面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走到一个人工湖边的长椅旁,她提议坐一会儿。我们坐下,看着湖面上零星几只游船。
“徐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她问。
“没什么特别的,看看电影,偶尔爬爬山。大部分时间……在医院陪我妈。”
我说出后半句,刻意加重了“医院”两个字,观察她的反应。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关切,不是伪装。“伯母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肺和心脏都不太好,需要经常住院调养。”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很辛苦。”她轻声说,停顿了一下,“对你,对伯母,都是。”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理解,让我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但我立刻提醒自己。
这只是礼貌性的同情。真正的生活重担,远不是一句“辛苦”可以概括。
天色似乎更阴了一些。我看了看时间,快四点半了。决定性的时刻该来了。
“黄小姐,”我开口道,“差不多到晚饭点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要不要去试试?”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主动提议,但很快微笑点头:“好啊,听你安排。”
“不过,”我补充道,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不是什么高级地方,就是家小麻辣烫店。”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常去,味道很地道,就是环境一般。”
来了。我心想。是皱眉,是婉拒,还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黄梦瑶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随即笑容加深了一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麻辣烫吗?”她语气里甚至有点轻快,“我很喜欢。接地气的美食往往最抚慰人心。”
“那我们走吧?”她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无比。
我跟着站起来,心里那点笃定的“测试计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03
走回停车处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在前面半步带路,心里还在琢磨她刚才的反应。
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要么是她涵养极好,喜怒不形于色。
要么……就是她根本不在意这顿饭吃什么,在哪里吃,只是走个过场。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样也好,我心道,彼此心照不宣,吃完散伙,对表姨也算有个交代。
走到我那辆五菱宏光旁边,我掏出钥匙。遥控锁早就坏了,只能用钥匙手动开锁。
钥匙插进驾驶座门锁孔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我有点窘,手上用了点力才拧开。
拉开有些生涩的车门,我侧身对她说:“车比较旧,见笑了。”
黄梦瑶摇摇头,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低头坐了进去,动作流畅,没有半点犹豫。
我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车厢内空间狭小,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淡香似乎更清晰了。
我发动车子。引擎传来一阵熟悉的、不太顺畅的轰鸣,然后才稳定下来。
“安全带。”我提醒了一句,自己也拉上。她依言扣好,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车子驶出车位,融入街道的车流。五菱的隔音很差,窗外的嘈杂声清晰可闻。
底盘传来的路感也直接而生硬。我试图找点话题,来打破这狭小空间里的沉默。
“这车跟了我五年多了,除了有点吵,有点颠,从没把我扔在半路上。”我说。
“可靠的伙伴比华丽的装饰更重要。”她接话,语气很自然,听不出是恭维还是真心话。
我瞥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似乎真的在看风景。
而不是在忍受这糟糕的乘坐体验。这让我准备好的、关于车子破旧的调侃又没了用武之地。
“你好像对车不太在意?”我试探着问。
“工具而已,能达到目的就好。”她转回头,对我笑了笑,“比起豪车,我更喜欢坐地铁。”
“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观察他们的穿着、神态、细微的动作,挺有意思的。”
这回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一种坦然的、源于兴趣的表达。
“做设计需要这些观察?”我问。
“嗯,灵感有时候来自生活里最普通的瞬间。”她点点头,“所以我说,接地气很重要。”
车子拐进一条略显陈旧的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小店铺。
我要去的那家麻辣烫店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一个居民楼底层改建的小门面。
“快到了,就在前面。”我指了指。店招是简单的红底白字——“老陈麻辣烫”。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里面人影晃动,看起来很热闹。
我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再次感到一阵窘迫。这环境,和她的气质实在反差太大。
“就是这里了。”我熄了火,语气尽量保持平常,“生意很好,味道确实不错。”
黄梦瑶已经解开安全带,看向店门口,眼神里带着好奇,没有嫌弃。
“闻着就很香。”她说着,推开了车门。我也赶紧下车,领着她朝店里走去。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骨汤、辣椒油和各种食材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大概有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学生模样的小情侣。
声音嘈杂,碗筷碰撞声、聊天声、后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油雾。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地在柜台和桌子间穿梭。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小徐来啦!哟,今天还带了朋友?快快,里边刚好腾出一桌!”
她热情地引着我们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桌子擦得还算干净,但边角有些油腻。
我抽了两张桌上的纸巾,习惯性地擦了擦我和她对面的塑料凳子。“坐吧。”
黄梦瑶点点头,将手提包放在腿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从容。她环顾四周,目光清澈。
老板娘拿来一张塑封的简易菜单和铅笔。“老样子?还是让你朋友先看看?”
我把菜单递给黄梦瑶:“看看想吃什么,自己勾选。这里的牛肉丸和豆皮是招牌。”
她接过菜单,仔细看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垂下,神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我则对老板娘说:“陈姐,给我先来份老样子,微辣。汤底要骨头熬的那个。”
“好嘞!”老板娘记下,又看向黄梦瑶,“姑娘,选好了喊我啊!”
黄梦瑶很快勾选好了,将菜单递还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她选的很常规。
一些青菜、菌菇、豆制品,外加一份虾饺和几颗牛肉丸。不算多,也不显得刻意节省或挑剔。
我帮她勾上,起身把菜单送到柜台。回来时,看到她正用热水烫洗着两双筷子。
动作细致,不紧不慢。烫好后,将其中一双递给我。“条件反射,”她笑了笑,“习惯了。”
“谢谢。”我接过筷子。这一刻,狭小嘈杂的麻辣烫店里,我们之间有种奇怪的和谐。
我决定,将“测试”进行到底。既然环境没能让她退却,那就谈谈更现实的吧。
“这里我常来,”我坐下,开口道,“便宜,实惠。一个人吃饭,这里最省事。”
她抬眼看向我,等待下文。我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其实不光是吃饭省。我妈住院,开销大,我那份工资,刨掉房贷和医药费,所剩无几。”
“所以像这种人均三四十能解决一顿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我说着,观察她的反应。这些话,在以往的相亲场合,是绝对的“减分项”,甚至是“终止符”。
黄梦瑶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她的眼神很专注,没有躲闪。
没有流露出同情,也没有轻视,更像是在理解和消化我话语里的信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很简单的话:“嗯,生活不容易。你挺有担当的。”
担当?这个词用在我身上,让我一时有些恍惚。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的窘迫。
老板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过来,打断了我们短暂的沉默。“来喽!小心烫!”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红亮的汤底,满满当当的食材,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尝尝看。”我把勺子递给她。她接过,道了谢,小心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好喝,”她肯定地说,“汤底很醇厚,是熬出来的味道。”
她开始安静地吃东西,动作斯文,但并不扭捏。看得出,她是真的在享受这碗麻辣烫。
而我,面对眼前熟悉的食物,和对面这个谜一样的女孩,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我的“测试”,似乎正朝着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
04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麻辣烫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店里的嘈杂成了背景音。
她吃东西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偶尔被辣到,会轻轻吸口气,喝点茶水。
没有抱怨油腻,没有嫌弃环境,甚至对桌上那卷粗糙的卫生纸,也使用得极其自然。
这反而让我有些焦躁。我的计划是让她知难而退,不是在这里进行一场平常的晚餐。
我必须把话挑得更明,把现实砸得更实在。
“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我放下勺子,声音不高,但足够她听清。
“每天就是上班,医院,回家。三点一线,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大学时候那些想法,什么事业啊,理想啊,慢慢都被磨平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我妈能少受点罪,我每个月能按时还上贷款。”
这些话很沉重,带着生活的锈迹和无奈。我看向她,等待她的反应。
是礼貌的安慰?是尴尬的沉默?还是终于流露出“这男人真没出息”的意味?
黄梦瑶也停下了筷子。她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
“被生活磨平,不一定就是坏事。”她开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晰而温和。
“有时候,棱角分明意味着四处碰壁。接受现实,承担责任,反而是一种沉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就像这碗麻辣烫,看起来杂乱普通,但每样食材都有自己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就是生活最扎实的滋味。比那些精致却空洞的摆盘,更让人安心。”
我愣住了。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没有高高在上的评判,没有虚浮的鼓励。
而是一种……深刻的理解,甚至带着某种哲学意味的解读。她把我的窘迫,形容为“沉淀”。
把这一碗廉价的麻辣烫,抬到了“生活扎实滋味”的高度。这太不寻常了。
“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看问题,角度很特别。”
她浅浅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通透。
“可能因为我见过太多相反的例子吧。”她轻声道,没有详细解释。
“光鲜亮丽,前呼后拥,但内里可能是空的,冷冰冰的。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这话听起来,似乎她也有自己的故事和烦恼。一个在文创公司做设计的女孩?
我心中疑惑更甚。但她的坦诚,让我也不好再继续“诉苦”式的攻击。
“你呢?”我转移了话题,“做设计应该挺有意思的,但也挺累吧?甲方难伺候。”
她点点头,表情生动了些:“是啊,有时候一个方案改十几遍,最后用回第一版。”
我们聊起了工作里一些琐碎的烦恼和趣事。她说话很有条理,幽默感也恰到好处。
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我发现,抛开最初的“测试”心态,和她聊天其实很舒服。
她不炫耀,不刻意主导话题,也不会让对话冷场。那种自然和妥帖,是装不出来的。
碗里的食物渐渐见底。老板娘又过来给我们加了次汤。我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这顿饭,居然吃了快一个小时。而且,过程比我想象中愉快得多。
愉快到让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初衷。直到结账的时刻临近,现实感才重新回归。
我招手叫来老板娘结账。老板娘利落地算了算:“小徐,你们这桌,一共六十八。”
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钱包。现金不多,但手机支付应该够。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黄梦瑶,已经拿起了放在腿上的手机,动作流畅地转向柜台。
“阿姨,扫这里。”她的声音响起,同时,我听到了一声清晰的“滴——付款成功”。
我伸向口袋的手僵住了,愕然地看着她。“黄小姐,这怎么行?说好我请的。”
她收起手机,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和真切。
“谁请都一样。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她说着,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风衣。
我也连忙站起来,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尴尬。让女方付钱,还是在这种地方。
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也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不行,这钱我一定要给你。”我语气有些急,掏出手机,“我转给你。”
她也站了起来,我们之间隔着那张油腻的小方桌。店里人声鼎沸,但我们这片小空间却安静。
她看着我,忽然向前微微倾身。我们的距离拉近,我能闻到她发丝上更清晰的淡香。
然后,我听到她压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送进我的耳朵:“真的不用。徐伟祺,你知道吗?踏实的感觉,比米其林三星更珍贵。”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嘈杂瞬间退去,只剩下她这句话在回荡。
踏实?她从我这一身窘迫、从这辆破车、从这碗廉价的麻辣烫里,感受到的是……踏实?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穿好风衣,拎着手提包,站在桌边,温和地看着我:“我们走吧?”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机械地点点头,跟着她走出了麻辣烫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陆续亮起。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更加混乱。
走到车边,我沉默地替她拉开车门。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坐了进去。
回程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厢内只有引擎的噪音和窗外的风声。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那句“踏实的感觉,比米其林珍贵”反复切割着我的思绪。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礼貌的安慰?是别有用心的讽刺?还是……我真的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把她送到她的车旁,我停下车。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徐伟祺,”她侧过身,看着我,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今天谢谢你。我很愉快。”
“我……”我喉头发紧,“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那顿饭钱……”
“不要再提了。”她轻轻打断我,推开车门,“路上小心,再见。”
她下了车,走向自己的灰色轿车,很快驱车离开,尾灯消失在车流中。
我独自坐在五菱宏光里,许久没有动弹。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麻辣烫的味道。
而心里,却空落落的,又胀鼓鼓的,塞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测试彻底失败了。但我好像,把自己也测试了进去。
05
回到家,冰冷的寂静扑面而来。我开了灯,狭小的客厅显得空荡而凌乱。
母亲住院后,这里就少了烟火气。我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细微的裂缝。
黄梦瑶的脸,她平静的眼神,她从容的动作,她最后那句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踏实的感觉,比米其林珍贵。”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甚至能回忆起她说这话时,声音里那份轻微的、确凿的认真。
这不是客套。客套话不会说得那样低沉,那样靠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真诚。
可这怎么可能?一个开著低调豪车(我后来用手机查了,那个车标是一个很贵的品牌)。
衣着看似简单实则质感极佳,气质脱俗的女孩,会从我和我的五菱宏光、我的麻辣烫里。
感受到“踏实”?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笑话。或许,是她修养太好,不忍让我难堪?
又或许,是她见过太多浮华,一时兴起,觉得我这种“底层生活”很新鲜?
无论哪种,都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前者是怜悯,后者是猎奇。
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两种东西。我宁愿她像以前那些女孩一样,直接表现出嫌弃。
那样干脆利落,互不拖欠。可现在,她留下这句曖昧不明的话,像一颗种子。
落在我早已龟裂干涸的心田上,让我忍不住去想,它会不会发芽?
手机震动,是表姨彭敏打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伟祺啊!怎么样怎么样?”表姨的声音急切又充满期待,“梦瑶那孩子不错吧?我跟你说……”
“表姨,”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见了,吃了顿饭。”
“然后呢?感觉怎么样?人家姑娘对你印象如何?”表姨连珠炮似的问。
印象?我脑海里闪过她付钱时干脆的动作和那句耳语。“……还行吧。挺有礼貌的。”
“就只是有礼貌?”表姨显然不满意,“你没主动点?没送送人家?我跟你说,这姑娘……”
“表姨,”我再次打断,“人家条件那么好,我们不是一路人。谢谢您费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表姨急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梦瑶她不是那种只看钱的……”
“我知道。”我声音低沉下来,“但我妈的情况,我的情况,您也清楚。别耽误人家了。”
表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倔。算了,你自己再想想。人家姑娘要是联系你,你可别犯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表姨的话更印证了,黄梦瑶条件优越,与我云泥之别。
那她今天的一切行为,就更像是一个谜。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刷下来,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但闭上眼睛,还是那张恬静的脸。
从医院认识母亲,到对我的破车表示“实用”,对嘈杂的麻辣烫店适应良好。
认真倾听我那些沉重的生活压力,并给出“沉淀”的评价。
最后,支付了那六十八元,留下了那句让我心绪难平的话。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回味,也经不起推敲。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像一件精心设计的艺术品,摆在了我这间粗陋的毛坯房里,格格不入。
洗完澡出来,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
又查看了银行卡余额,计算着下个月的房贷和预计的医药费。冰冷的数字让人清醒。
看,这才是我的生活。精确到每一分钱的计算,不容许任何浪漫的幻想。
忙完已经快十二点。我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和寂静放大了一切感官。
麻辣烫店里的热气,她发丝的淡香,耳边温热的低语……愈发清晰。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庸人自扰。
一会儿又觉得,她那句话里的情感是真实的,我或许真的遇到了一个珍贵的“意外”。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打架,直到天色蒙蒙亮,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并不踏实,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母亲在病床上咳嗽,一会儿是黄梦瑶在对我微笑。
一会儿是我开着五菱宏光,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辆灰色的轿车。
醒来时,头疼欲裂。窗外是阴沉的周日早晨。我拿起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是同事发来的工作提醒。我揉了揉眉心,准备起床。
就在我手指将要滑动解锁屏幕时,一条新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简洁到近乎诡异:“兴隆路188号,宝骏汽车4S店。请徐伟祺先生于今日上午十点,独自前来。”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要求。
宝骏汽车4S店?我知道那个地方,是本市一个很高端的汽车品牌销售中心。
和我,和我那辆五菱宏光,和我目前的生活,都扯不上任何关系。
是谁发的?发错了?恶作剧?还是……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
难道是……黄梦瑶?
这个猜想让我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不,不可能。这太离谱了。
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吃了一顿六十八块的麻辣烫。她有什么理由。
发这样一条指向明确、透着命令感的短信,让我去一家豪华车店?
这不符合逻辑,超出了任何正常的社交范畴。或许是表姨彭敏?她知道我车破。
但表姨的经济情况,绝无可能让我去那种地方“提车”,她也没那个必要如此神秘。
又或者是哪个知道我家情况的朋友,开的恶劣玩笑?可知道我详细情况的朋友寥寥无几。
我盯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陌生号码,精准的姓名,具体的时间地点。
“请独自前来。”这种措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安排口吻。
不像邀请,更像指令。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甚至有些被冒犯。
但强烈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很久。去,还是不去?这很可能是个无聊的陷阱,或者是什么新型骗局。
但内心深处,那个关于黄梦瑶的微弱猜想,像鬼火一样跳跃着,引诱着我。
最终,好奇心和对昨天那个谜团的执念,压倒了理智的警告。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闹剧。
06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站在了兴隆路188号,“宝骏汽车”4S店那恢宏明亮的展厅门外。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里面灯光璀璨,一辆辆线条流畅、漆面锃亮的豪车。
如同艺术品般静静地陈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穿着笔挺西装的销售顾问偶尔走过。
这里与我,与我的五菱宏光,隔着一整个世界。我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普通的夹克。
站在这里,像个误入奢华宫殿的流浪汉,浑身不自在。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也许真的只是个恶作剧,我进去只会自取其辱。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时。
展厅的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合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径直朝我走来。
“徐先生!徐伟祺先生!您好您好!”他伸出手,语气恭敬得不像话,“恭候您多时了!”
我愣住了,锚索被动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您是?”
“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姓周。”他微微躬身,“请您随我来,一切都已为您准备好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满心疑窦,跟着周经理走进展厅。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新车特有的气味。
几个远处的销售顾问和客户投来好奇的目光。周经理引着我,穿过一排排闪亮的车辆。
没有在任何一辆车前停留,直接走向展厅最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VIP休息区。
这里布置得更加精致,真皮沙发,小巧的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和精致的点心。
“徐先生,请坐。”周经理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则站在一旁,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
“周经理,”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您可能搞错了。我并没有预约看车。”
“而且,我也……”我顿了顿,艰难地说出事实,“没有在这里购车的计划和能力。”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加笃定:“徐先生,您放心,绝对不会搞错。”
“有一位贵宾,已经为您办妥了一切手续。您今天过来,只需要做最后的确认和接收。”
贵宾?我的呼吸一窒。“是谁?”
周经理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徐先生。那位贵宾特意交代,暂时不要透露她的身份。”
“她只让我们务必接待好您,并说,您看到车,自然就会明白。”
看到车就明白?我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难道真的是她?黄梦瑶?可是……为什么?这太疯狂了!
“车……在哪里?”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在后面的专属交付区,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您跟我来。”周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另一道门,进入一个更加私密、灯火通明的区域。
这里停着的车不多,但每一辆都罩着红色的绒布车衣,像等待揭幕的珍宝。
周经理走到其中一辆车前,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然后,他双手拉住绒布的一角,看向我,微笑道:“徐先生,请看。”
红布滑落。
一辆深邃的宝石蓝色轿车,静静地呈现在我眼前。流线型的车身优雅而充满力量。
锃亮的漆面在灯光下流转着华丽的光泽。与我那辆灰头土脸的五菱宏光,有着天壤之别。
即使我对车了解不多,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昂贵与不凡的气息。
我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这辆车,属于我?
“这是本季度最新款的旗舰车型,”周经理的声音在一旁介绍,带着自豪。
“那位贵宾为您选择的是顶配,所有手续,包括购置税、保险,都已经办理完毕。”
“车牌也已上好,是您名下。您今天就可以直接开走。”
开走?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价值几何?几百万?甚至更多?
一个昨天才和我吃了顿六十八元麻辣烫的女孩,今天送了我一辆顶级豪车?
这已经不是惊喜,是惊吓,是荒诞,是完全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件!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周经理摇摇头:“那位贵宾没有说明。她只留下一份文件,说交给您。”
他转身从旁边一个精致的文件架上,取过一个米白色的硬质文件夹,双手递给我。
我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文件夹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我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面是购车合同、发票、保险单等一系列文件。在车主签名栏,赫然是我的名字。
笔迹是打印的。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附着的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
字迹清秀有力,我一眼就认出,和昨天她勾选麻辣烫菜单时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徐伟祺:抱歉,用这种方式。这辆车,不过是个代步工具而已。”
“希望它能让你和伯母的出行,更舒适、更安全一些。愿你今后能载着伯母,去看更远的风景。”
“昨天很愉快。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英文签名:Mia Huang。
Mia Huang……黄梦瑶。真的是她。
所有的猜测被证实,但我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更加汹涌。代步工具?
这辆足以让无数人奋斗一生的豪车,在她口中,轻描淡写地成了“代步工具”!
而她做这一切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我昨天带她吃了碗麻辣烫?
因为我向她展示了我的窘迫和负担?因为那句“踏实的感觉”?
这逻辑链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真实地发生了。我握着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经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轻声问:“徐先生,您……还好吗?需要喝点水吗?”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难以置信的狂喜吗?或许有一瞬间。但更多的是茫然、不安,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这是什么意思?用金钱和昂贵的礼物,来“回报”我带给她的“踏实感”?
来证明她口中“踏实比米其林珍贵”并非虚言?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用一辆豪车,来划清我们之间那云泥之别的界限?告诉我,那点“踏实”的价值,仅此而已?
“徐先生,”周经理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车钥匙在这里。另外,那位贵宾还交代了一句话。”
我抬眼看他。
周经理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平静温和的语气:“‘告诉他,别多想。这只是朋友间的一点心意,希望他能接受这份方便。’”
朋友间的一点心意?价值数百万的“方便”?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混乱。昨天那个恬静、通透、让我心生好感和困惑的女孩。
今天,以这样一种霸道而奢侈的方式,彻底颠覆了我对她的所有认知。
她到底是谁?一个普通的文创公司设计师,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送出这样的礼物。
她的身家背景,恐怕远超我的想象。表姨说的“条件好”,原来是好到这种程度。
身家上亿?甚至更多?这个念头让我心底发寒。
我看着眼前这辆漂亮的、冰冷的蓝色机器,它像一座闪着诱人光芒的囚笼。
接受它,意味着接受一份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回报的“厚礼”,也意味着。
我昨天那点可笑的“测试”和因此产生的微妙悸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拒绝它?我有什么资格拒绝?以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吗?在如此巨大的“心意”面前。
我的自尊,显得廉价而可笑。何况,母亲看病需要更舒适的车,这确实是“方便”。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周经理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展厅里恒温的冷气,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07
我在那辆宝石蓝色的豪车前站了很久。周经理极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垂手而立。
展厅里柔和的光线洒在光可鉴人的车身上,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芒。
它很美,无可挑剔。但对我来说,它更像一个烫手的山玺,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沉重馈赠。
我的五菱宏光虽然破旧,但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我的生活,它是我能力范围内的选择。
而眼前这辆车,它不属于我的世界。接受它,意味着踏入一个我完全陌生、甚至有些恐惧的领域。
“周经理,”我最终开口,声音干涩,“这份‘心意’,实在太重了。我……不能收。”
说出这句话,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拒绝几百万,在别人看来或许是矫情。
但对我来说,这是守住我摇摇欲坠的尊严和认知底线的唯一方式。
周经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又被职业化的笑容掩盖。
“徐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但那位贵宾再三强调,这只是为了您和家人的出行方便。”
“她特别说明,希望您不要有任何负担,就当是……借给您开的,等您以后方便了再还。”
借给我开的?这个说法稍微缓和了一点那种赤裸裸的“赠送”带来的压迫感。
但也仅仅是缓和而已。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个体面的说辞。
“我还是想亲自和她谈谈。”我坚持道,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这上面的电话,能联系到她吗?”
周经理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歉,徐先生。那位贵宾留下的联系方式,我们无权提供。”
“她只说,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或者……不愿意接受,可以拨打她留给您的那个号码。”
留给我的号码?我立刻想到了早上那条短信的发信人。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原来她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甚至准备好了“后手”。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让我更加不适。我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她随意地摆放、安排。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收起了文件夹,没有再去碰那串精致的新车钥匙。
“车先放在这里。在我和她谈清楚之前,我不会开走。麻烦你了,周经理。”
周经理似乎还想劝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只得点点头:“好的,徐先生。车我们会为您妥善保管。随时欢迎您过来。”
我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个灯火通明、却让我窒息的VIP交付区。
走出4S店大门,阴冷的空气灌入肺中,我才感觉重新能呼吸。那辆崭新的豪车。
像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残留在我视网膜上。而我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还停在远处的路边。
它灰扑扑的,在周围光鲜的车流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真实,属于我。
我坐进驾驶室,熟悉的、不太顺畅的引擎声响起,反而给了我一丝奇异的安心。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了手机,找到早上那个陌生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心跳莫名地加速。
电话响了三四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清澈的女声,带着些许电流的质感。
“喂,徐伟祺?”
是黄梦瑶。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早就等着这通电话。
“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黄小姐,我刚从宝骏4S店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直接说道,“关于那辆车,还有……你的‘心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你现在方便吗?找个地方坐坐?上次你请我吃麻辣烫,这次,我请你喝杯咖啡?”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商量的口吻,没有咄咄逼人。这稍微缓解了我的紧张。
“好。地点你定。”我说。
“那就去‘时光转角’吧,在梧桐路上,环境比较安静。你知道那里吗?”
“我知道。”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精品咖啡馆,消费不菲。但我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半小时后见?”她问。
“可以。”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朝着梧桐路开去。心里像一团乱麻。
愤怒、困惑、不解、一丝被愚弄的感觉,还有内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昨天美好的记忆。
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交织在一起。我必须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08
“时光转角”咖啡馆坐落在一排法国梧桐树下,闹中取静。深秋,黄叶铺了满地。
我将五菱宏光停在稍远的公共车位,步行过去。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
和简约有格调的装饰。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咖啡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扑面而来。
黄梦瑶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松散地披着,正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出神。
比起昨天,她身上那种“精英感”似乎淡了些,更添了几分沉静和……淡淡的倦意。
我走过去,她转过头,看到我,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帮你点了杯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了咖啡,精致的拉花,香气四溢。
我们之间隔着小小的圆桌,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黄小姐,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黄梦瑶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就像我在便签上写的,一个代步工具而已。我觉得,你和伯母需要一辆更安全舒适的车。”
“所以你就买了一辆几百万的车送给我?”我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了讥诮,“黄小姐,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喜欢我这种语气,但很快又舒展开。
“徐伟祺,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可能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她的道歉很直接。
“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人很好,真实,孝顺,有担当。我欣赏你。”
“欣赏我?”我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涩,“欣赏到需要用一辆豪车来表达?”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她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昨天那顿饭,是我最近吃过最放松、最安心的一顿饭。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你的五菱宏光,你说的那些生活压力,那家嘈杂的麻辣烫店……所有这些,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望向窗外,有些飘忽。
“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应该’和‘必须’。见应该见的人,做必须做的事。”
“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接近我,每一份‘好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就连相亲……”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我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个“意外”。
一个不在她精致却冰冷的世界规划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意外。
“所以,”我接话,试图理解她的逻辑,“你送我车,是为了感谢我……带给你踏实感?”
“是为了留住这种‘踏实’的感觉?”这个理由,依然让我觉得奢侈到荒谬。
“不完全是。”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变得清晰而坚定。
“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和你做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掺杂任何利益关系的朋友。”
“而那辆车,对你来说是雪中送炭,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我不希望你因为交通工具。”
“而错失更好的工作机会,或者让伯母在去医院路上颠簸受罪。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反而像在解释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
仿佛送出一辆豪车,就像普通人送出一杯咖啡那样自然。这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
我们之间的鸿沟,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那不仅仅是金钱的差距,更是阶层和认知的天堑。
我的困境,在她眼里是“可以轻易解决的麻烦”。我的自尊和坚持,或许只是“不必要的矫情”。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黄小姐,朋友之间,不会送这样的礼物。”
“这会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无法平等地相处。我会永远记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你会永远记得,你对我有恩。这样的友谊,是真心的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豢养?”
我的话或许有些重了。我看到她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那么辛苦。也想用我的方式,表达我的……欣赏和感谢。”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透明的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那就算了。车我可以退掉,或者处理掉。”
“但徐伟祺,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昨天和你聊天,我很开心。这是真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真诚。这触动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想起昨天她坐在麻辣烫店里,安静倾听的样子;想起她说“沉淀”时眼里的通透。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在她的世界里,真诚的、不图她什么的朋友,或许比那辆车更稀有。
我的敌意和愤怒,稍稍消退了一些。但原则问题,我不能退让。
“车我不能要。”我再次明确地说,“但我相信,你是真心想交朋友。”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们真的能做朋友,那应该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
“而不是从一份我永远无法偿还的礼物开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梦瑶与我对视着,良久,她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容。
“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她顿了顿,“那……朋友,还做吗?”
我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一些:“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开五菱宏光的朋友。”
“当然不。”她眼睛弯了起来,“那,作为朋友,我能为你和伯母做点什么吗?”
“比如,我知道一位很好的心内科专家,或许可以帮伯母看看?这不算贵重礼物吧?”
这个提议,实实在在地击中了我。母亲的病,一直是我最大的心病。
好的医疗资源,不是有钱就一定能立刻找到的。这确实是“朋友”可以提供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帮助。
我看着黄梦瑶真诚的眼神,心中的坚冰,终于开始慢慢融化。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不麻烦。”她笑得更开心了,拿出手机,“我这就联系。对了,下次,能再带我去吃那家麻辣烫吗?”
“我请客。”她补充道,眼神狡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谜一样的黄梦瑶,此刻才真正清晰地站在我面前。
一个渴望真实与踏实,也会犯错,但愿意倾听和改正的、活生生的人。
至于她那显赫到吓人的身家背景,似乎在这一刻,不再是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
“好。”我点点头,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拿铁,喝了一口。
很苦,但回味里,有一丝醇厚的甘甜。就像生活,也像我们刚刚开始的、充满未知的友谊。
窗外,梧桐叶还在静静飘落。而我们之间的故事,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09
那次咖啡馆谈话之后,我和黄梦瑶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而崭新的联系。
我们真的成了朋友。她会跟我分享她工作中遇到的奇葩甲方和偶尔迸发的灵感火花。
语气生动,不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我也会跟她吐槽公司的琐事,说说母亲的近况。
她通过关系联系到的那位心内科专家,很快为母亲安排了全面的会诊。
给出了更细致的治疗方案,母亲的咳嗽和胸闷有了明显好转,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让我对她充满了感激。这份帮助,远比那辆豪车更珍贵,更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们偶尔见面,有时喝杯咖啡,有时就在公园走走。她还是开着她那辆灰色的轿车。
我依然开我的五菱宏光。她从未再提送车的事,仿佛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我们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了她不仅仅是“文创公司设计师”。
她是本市著名黄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身家难以估量。难怪表姨当初那般极力撮合。
而她也知道了,我不仅仅是“踏实”,我的生活具体到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
母亲的药费清单有多长,甚至我那辆五菱宏光最近又出了什么小毛病。
真实,毫无保留。这或许就是我们友谊的基石。
一个周末下午,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有些犹豫。
“徐伟祺,你……下午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你说。”我正从医院看完母亲出来。
“我要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需要个男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应付一下场面。”
我立刻明白了。那种场合,恐怕又是各种打量、试探和明枪暗箭。
她需要一个不在她那个圈子里的人,一个“安全”的、不会引起额外联想的男伴。
比如,开五菱宏光的我。
“乐意效劳。”我答应得很快,“不过,我恐怕会给你丢人。”
“不会。”她语气轻快起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地址我发你,穿得稍微……嗯,正式一点就行。”
我回家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虽然料子普通,但熨烫得还算平整。
然后开着我的五菱宏光,前往她发来的地址——市郊一座私密的湖畔会所。
会所掩映在林木之中,低调而奢华。门口停满了各式豪车。我的五菱宏光开进去时。
保安的眼神充满了诧异,但似乎提前得到了通知,还是恭敬地放行了。
黄梦瑶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
看到我从五菱上下来,她眼里闪过笑意,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战士。”她低声说,带着一丝调皮。
走进那金碧辉煌的大厅,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好奇、探究、不屑……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我普通的西装和门外那辆格格不入的车上扫过。
黄梦瑶挽着我的手紧了紧,抬头挺胸,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优雅笑容。
她带着我,从容地应对着各色人等的寒暄。介绍我时,只说:“这是我朋友,徐伟祺。”
不多解释,也不刻意抬高或贬低。有人旁敲侧击我的来历,她一概以微笑和转移话题应对。
我在最初的局促后,也慢慢镇定下来。既然来了,就做好“工具人”的本分。
不多话,不怯场,举止得体。只是在有人用明显轻慢的语气问我“在哪里高就”时。
我平静地回答:“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支持。”不卑不亢。
黄梦瑶则会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谈起我工作中一个有趣的小细节。
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刁难。整个晚上,她游刃有余地周旋着,而我,是她身边最稳定的支点。
聚会中途,她去洗手间。我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湖面。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是黄梦瑶的一个远房表叔。
“徐先生是吧?”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评估,“年轻人,有胆色。”
“不过,有些圈子,不是靠胆色就能挤进来的。梦瑶这孩子,玩心重,你最好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我转过身,面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提醒。不过,我和梦瑶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讲什么圈子。”
他嗤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黄梦瑶已经回来了。她显然听到了后半句,脸色微冷。
“表叔,”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和我的朋友聊得很开心。不劳您费心。”
那表叔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走开了。黄梦瑶走到我身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惫。
“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我摇摇头,“意料之中。倒是你,天天应付这些,不累吗?”
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
“那就走。”我说,“想去吃麻辣烫吗?现在?”
她惊讶地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她重重点头,“等我一下,我去拿包,跟主人家打个招呼。”
十分钟后,我们逃离了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坐进我的五菱宏光。
车子驶离会所,将那片灯火辉煌抛在身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还是这里舒服。”她拍了拍破旧的座椅,真心实意地说。
我们没有去那家麻辣烫店,而是随便找了个还在营业的街边小馆,点了两碗热汤面。
热气蒸腾中,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明亮而真实。
“徐伟祺,谢谢你。”她轻声说,“今晚,还有……所有。”
“也谢谢你。”我说,“让我见识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并不向往。
我们相视而笑。我知道,那辆宝骏豪车还停在4S店里,它代表着一个世界。
而此刻,这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载着我们,正驶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更真实,或许也更艰难,但却让我们彼此都感到舒适和自在的方向。
湖边的风穿过车窗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自由的气息。
10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稳地向前。母亲的病情在专家调理下稳定了许多,已经可以回家休养。
她总是念叨着:“那个黄姑娘,真是心善,本事也大。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每次都含糊地应着。母亲并不知道黄梦瑶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我一个“有本事的朋友”。
这样也好。有些差距,知道得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我和黄梦瑶的“朋友”关系,在一次次麻辣烫、小面馆、公园散步和偶尔的“挡箭牌”任务中。
变得越来越扎实。我们聊天的话题也越来越深入,从生活琐事,到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甚至偶尔,会触及彼此内心更深层的迷茫和渴望。
她羡慕我的“简单”和“有根”,我则佩服她在复杂环境中保持清醒和善良的能力。
那辆宝骏豪车,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不再提起。
直到一个多月后,一个突发事件,改变了这一切。
母亲在家休养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虽然不重,但原本脆弱的心脏受到了惊吓。
半夜突发严重的心律失常,情况危急。我手忙脚乱地拨打120。
但深夜车少,最近的救护车赶来也需要时间。母亲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意识都有些模糊。
我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那一刻,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
几乎是本能地,我拨通了黄梦瑶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徐伟祺?怎么了?”
“我妈……心脏病犯了,救护车还没到……”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你先按我之前教你的急救方法做,别慌!”她的声音瞬间清醒,斩钉截铁。
不到十分钟,我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黄梦瑶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
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医疗箱的中年男人。
“这是李医生,我家里的保健医生。”她快速解释,然后和李医生迅速进屋查看母亲的情况。
李医生经验丰富,做了紧急处理,母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这时,救护车的声音才由远及近。
到了医院,又是黄梦瑶动用关系,一路绿灯,母亲被迅速送进急救室。
经过抢救,终于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我瘫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后怕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黄梦瑶坐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了,伯母会没事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色疲惫,但眼神温暖而坚定。
那一刻,所有复杂的情绪——感激、依赖、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涌上心头。
“谢谢你,梦瑶。”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真的,谢谢你。”
她摇摇头,握了一下我的手,又很快放开。“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母亲住院观察期间,黄梦瑶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着李医生来看看,有时就是陪我说说话。
带来家里保姆炖的汤。母亲看着她,眼里满是喜爱和感激。
“祺祺,这姑娘,真是万里挑一的好。”母亲私下拉着我的手说,“你可不能错过。”
我苦笑。不是错过不错过的问题,是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我无法跨越的鸿沟。
即使我们成了朋友,即使我们彼此欣赏,但婚姻和爱情,是另一回事。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走过平凡琐碎、共同抵御风雨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我仰望的“恩主”。
尽管,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欣赏和感激。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钦佩、吸引和深深自卑的复杂情感。
母亲出院回家后的一天,黄梦瑶约我在老地方——那家“时光转角”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神色有些罕见的严肃和紧张。
“徐伟祺,”等我坐下,她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件事。关于那辆车。”
我心里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那辆车,我还没有退掉。”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但我有个新的提议。”
“你说。”
“我把那辆车,折合成现金,算我借给你。”她语速加快,似乎在背诵斟酌已久的台词。
“无息,无限期。你可以用这笔钱,改善伯母的医疗条件,或者做点你想做的小投资。”
“甚至,你可以换一辆普通但更好一点的车。等你以后宽裕了,再慢慢还我。”
“这样一来,你不是接受我的‘施舍’,而是接受朋友的‘帮助’。这样,你能接受吗?”
她说完,紧紧盯着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泄露了她的紧张。
我沉默着。这个提议,比直接送车,高明得多,也体谅得多。它顾及了我的自尊。
也真正切中了我的需求。母亲的后续康复和定期检查,确实需要钱。我自己的工作。
或许也可以借助这笔启动资金,做一些小小的改变。我依然欠她一个巨大的人情。
但这次,是“债务”,而不是“恩赐”。心理上,似乎更容易承受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提出这个建议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紧张。
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她是多么希望能帮到我,又多么害怕伤害到我。
她不是居高临下,她是真的,在努力地、笨拙地,想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尽管这方式,依然带着她那个世界的烙印——习惯于用资源解决问题。
但也充满了她个人真挚的情感。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和毫不掩饰的关心。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梦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移开视线,看着桌上的咖啡。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我听到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完全放松做自己的人。”
“也是第一个,不因为我是谁,而只是因为我是我,而对我好的人。”
“那天在麻辣烫店,你跟我说的那些压力,你的烦恼,你没有伪装自己很强大。”
“你让我觉得,真实地活着,哪怕辛苦,也是一件有温度的事情。”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脸颊的红晕却未褪去。
“徐伟祺,我不是想用钱买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钱困住。”
“我想帮你卸掉一些负担,让你也能……稍微轻松一点,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也让我自己,能更安心地……待在你身边。”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所有伪装的平静,所有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明白了。我们都明白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从来不只是金钱和阶层。
还有我们彼此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我看着她,这个身家亿万的女孩,此刻在我面前,只是一个会脸红、会紧张。
会因为想帮助喜欢的人而绞尽脑汁的、普通又特别的女孩。
那辆豪车,那些帮助,都是她表达心意的方式,笨拙,却赤诚。
而我,这个开五菱宏光的普通男人,能给她的,或许也只有我全部的真心。
和一份不带任何杂质、平等而尊重的感情。
“好。”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接受你的提议。钱,算我借你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满了星辰。
“但是,”我补充道,也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还款方式,得由我来定。”
“比如,用很多很多顿麻辣烫来还?或者……用别的什么,慢慢还。”
“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
她听懂了。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比阳光更耀眼,比任何珠宝都璀璨。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
“好。”她说,“一言为定。”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而我们之间的故事,在这一刻,才真正抽出了稚嫩却坚定的新芽。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要勇敢地,走向对方。
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的五菱宏光或许还会陪伴我很久,但它不再只是困顿的象征。
它见证了我最真实的样子,也见证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相遇。
而未来,无论我们驶向何方,那份始于六十八元麻辣烫的“踏实”。
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文昌预应力钢绞线厂,最珍贵的基石。